2014年10月16日 星期四

兩個世界的人 (上)

寫給那些年的同學阿強。

一個讓人昏昏欲睡的中午,你想起了一些事情。

那年中學會考,你因為考試失利,沒有原校升讀中六,轉折地來到這一所新學校,認識了這麼的一班新同學。你有一點不習慣,但一切都很新鮮,你也樂意去接受所有新事物。

那天,你在走廊看見了鄰班漂亮的女孩Gigi,那種清秀又柔弱的少女氣質,使你屏著呼吸,不禁多看幾眼,可是她並沒有注意到你的存在。由於你們沒有共同的上課時間表,你們互不認識,也毫無話題,偶然在學校碰面也只是以陌生人的眼神互相打量著。起初,你覺得Gigi不會是自己喜歡的類型,但偶然間你從朋友口中聽到她的消息,知道對方的近況時,卻又會心跳加速,忽然張口結舌,並暗自妒忌朋友Tommy竟然可以跟她朝夕相對。你不明所以,以為自己只是青春期來臨,荷爾蒙發作所以胡思亂想,沒有多加理會。

直到那一天,命運交錯,讓一切都改變了。你受朋友邀請,出席了他在一千五百呎大宅搞的生日派對,派對上出現了那一個她。那個女孩帶著微笑走到你面前,利用讓人鬆懈的聲線問道「你是誰?」,你結結巴巴的自我介紹「我....叫....阿....強。」你不但不敢正視對方,還裝著自己從來沒有在學校見過她。

自此,你跟Gigi總算成為了朋友,任何大時大節舉辦的同學聚會,或是友人生日,你都能跟她碰面,慢慢形成了一種習慣、一種依賴。如果她出席,你不會特意找她交談;如果她沒空前來,你卻會感到異常失落。雖然你有她的MSN,可是她從來不會主動找你,而你找她的時候,她總是不回覆,或是在數小時後回應一句「噢,是嗎?」或「哈哈!」之類,讓人摸不著邊際,你頓時感覺到人生是如何的枯燥乏味。

你們一起挑戰過羅蘭姐把守的海洋公園哈佬喂鬼屋,也結伴到過尖沙咀的海旁倒數元旦。當你看到有路人疑似抽水,你會老實不客氣的擋在她面前,用自己的身軀做盾牌,然後發現天真爛漫的她仍然在把玩手機。只不過,你們從不交心,無論是你喜歡的電影音樂到天文地理,她都沒有與趣知道。

在學校裡,你喜愛出風頭,是學校的滋事份子,她卻是一棵鬱金香,如此的熱愛低調,連名字都不願意被提起,如果你拍到了她的照片,她會顯得一臉不悅。你們之間就像是水和油,永遠沒有共同的話題,她談的是愛德華孟克表現主義的名畫《吶喊》,你關心的是下星期將會預售的Monster Hunter、她聽的是周董的《珊瑚海》,你聽的是陳醫生的《葡萄成熟時》。你們彷佛是兩個世界的人。

那一年夏天,你跟一大班朋友前往長洲宿營,到處吃喝玩樂,與你幻想出來的女神Gigi間接地共渡了三日兩夜,卻足夠讓你寫進往後四星期的週記之中。你發現,每次人多熱鬧的時候,你總是能夠輕易混入人群,彼此有講有笑,但到了深宵回家的路上,卻出現讓人不安的沉默,共對無言。

然而,這一切不影響你的一廂情願,你還是想盡辦法去接近她。到了Gigi生日前夕,你特意到LOGON選購一份禮物和一張生日咭,你思前想後,到底自己是用甚麼角度、甚麼身份去寫這一張卡。你花了很多心機設計這一張生日卡,卻忘記了為明日的小測溫習。最後,她的生日冉冉過去,那份禮物仍然放在你的床頭上,你亦只以朋友的身份禮貌地發一個SMS祝賀對方。凌晨四時,你懷中的手機沒有震動過一下。

這些年,你已經習慣了跟Gigi這一種若即若離的關係,你其實不太介意,只要Gigi高興,你不介意在背後多做一點功夫。然而,每一次當你認為彼此的距離拉近了,對方總會有意無意找方法躲避你。你以為自己惹怒了對方,其實是對方比你想多一步,避免了不必要的尷尬。

考試前夕的一個晚上,你跟Gigi坐在同一架巴士上。她忽然告訴你自己害怕失敗,考不上大學,你嘗試鼓勵她,暗示人生有許多可能性,可是她直截了當回應你「不過沒有這個可能性。」你發現了物理學上無法量度的距離,而你沒有能力做任何事情,只有眼睜睜的坐在一旁發呆,好比兩個不相識的乘客。巴士徐徐到站,Gigi壓低聲線向你道別,你勉力微笑,讓沉默代替自己發言。車門關上後,你決定不再找她。

........................(兩個月後)

因為公開考試,你埋頭苦幹多時,轉眼已經到了仲夏的謝師宴。你早了一個小時出門,戰戰競競來到旺角朗豪酒店五樓的宴會廳,席上會是過去這一年半時間認識的戰友和同伴。寒暄的同時你禁不住四處張望,好不容易在接待處認出一個熟悉臉孔,她是今晚的工作人員。這時人不多,你們剛好四目交投。

「嗨!很久沒見,還好嘛?」你忽然尷尬起來。
「哈哈,幾好。」Gigi說話沒帶半點靦腆。

跟預期一樣,她以最簡短的方式作出回應,但也不是所有事情也跟預期一樣。突然間,Gigi把兩隻小手平放到你胸前的鎖骨位置,你受寵若驚,來不及反應。諷刺的是,你雖然穿得西裝筆挺、卻沒有發現自己的領結鬆開了。

「......搞定了!現在就沒問題了。」
「謝...謝謝,我沒留意到這個。」你感到面上一陣炙熱,不知如何是好,匆匆回到席上冷靜一下。

不過很快,你已經被同學們揪去拍照留念,沒空想太多事情。你看見她跟許多朋友都談得合不攏嘴,你沒緣由地呼出一口氣,沒看到還以為你在抽煙,幸好宴會上沒提供酒,否則你可能已經不省人事。這一夜過去,Gigi尤如人間蒸發。你沒有再次在巴士上碰見她、沒有在派對中看到她,慢慢回復了從前的「正常生活」。

憑著個人意志和幸運,你勉強考進了大學,換取了重獲新生的入場卷。一次當你無意中從Mary口中打聽到Gigi的去向時,已經是大半年之後。聽說當日她考得不太理想,飛到了加拿大留學,還跟一個新相識的本地男生交往。沒有正式宣布、也沒有正式道別,她對低調的熱愛始終如一。你想,因為你是阿強,即是每班都可以揪幾個出來的阿強,沒有任何明顯特徵的阿強、沒有任何個人長處的阿強,所以一切都很自然。對你而言,一切都很自然。但每當回想起生日派對的邂逅,你仍然覺有點不可思議。不過...這趟旅行若算開心,亦是無負這一生~

..........zzZzZ............

「喂......喂!」阿強身旁傳來了一把女聲,把他帶回現實世界。

「水點蒸發變做白雲~花瓣飄落下游生根~」

「咩...咩事?」阿強從甜睡中醒過來,赫然發現自己身處大學的自修室,桌上還有一本好比聖經厚的心理學書。

「陣間都考啦,你仲唔溫?」說話的正是大學同學Cindy,旁邊還有正在玩Candy Crush的肥華和埋頭苦幹溫習的冬菇,形成強烈對比。

「淡淡交會過各不留下印~」原來是肥華的手提電腦正在播放《落花流水》。

「唔駛緊張喎,考mc啫,唔識都有得撞。」阿強定過神,自信地表示。

「但是經歷過 最溫柔...

「妖!肥華你播還播,可唔可以唔好唱出聲?」憤怒的冬菇表示不滿。肥華無奈關掉Youtube,喇叭卻繼續傳來Candy Crush的遊戲聲。

「喂強哥,老老竇竇,你咁老定,你係識晒定係有梳士(source)先?」肥華問道。

「如果佢識晒就唔使追安(honor)啦!」Cindy搶著答。

「關咩事呀,呢到十個有十二個都追緊安架啦,唔通比阿安追咩!」...
「原來你鐘意hehe!」...
「我頂,講呢啲。」...
「哎呀,我無晒命啦。」...
「得返個半鐘咋,快啲溫啦!」...
「妖你地咪再嘈啦!」...

《續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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